五年一轮的等待

今年清明前一日，四月四日，上午九时刚过，高邮北乡居氏老二门七居湾分支的宗亲们，一行三十多位代表，组团来到了季家。

听老人们讲，我们这一支，是从高邮北乡迁过来的，算起来至少已有六代。那时兴化的水多、田多，先人们摇着一叶扁舟，顺着水路来到这里，见水土肥美，便卸下行装，搭起窝棚，从此在季家扎下了根。

如今，季家的居氏族人，健在的有十九户、八十六口人，散落在村庄各处。平日里各忙各的，唯有到了祭祖的时候，才会聚拢到一起来。

每年清明，我们这十九户人家，都会聚在接族谱的居氏家中，摆上供品，烧些纸钱，算是祭祀小组的仪式。

为什么要祭祖？就是要告诫今人：我们的一切来自祖上，来自逝去先人曾经的哺育、教养与恩惠。尤其要告诉年轻一代：感恩是为人的本分，报答是做人的责任。

一炷清香，一缕思念，一份传承。血脉是根，祖先是源，缅怀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。

今年祭祀，高邮来的代表加上我们这边的，中午在“有缘农家乐”摆了十桌。族长居荣年跑前忙后，事事安排得妥帖。饭前，在他接待的堂屋里，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，连桌腿都锃亮。我笑他太过郑重，他却说：“五年才轮一回的大祭，不能马虎。这是给祖宗看的，也是给高邮的亲戚们看的。”

五年一轮。这个“轮”字，道出了多少聚散离合。从前交通不便，高邮与兴化虽隔得不远，却也要走上大半天。那时的宗亲们，约好五年一聚，轮流做东。今年轮到我们季家，自然格外隆重。

一位高邮来的年过八旬的老族长，从黑皮包里小心翼翼捧出家谱，放在季家族长庭井的方桌上，示意让我看看。

我翻开家谱，蝇头小楷工工整整。从始祖开始，一代代传下来，家族至今已传至第22世，人口两千有余，主要分布在兴化合陈、李中、戴窑等地，也有族人迁居泰州、上海及海外。

到了我们这一辈，只剩下寥寥几行。族长走到桌旁，手指轻轻翻开其中一页说：“看，这就是我们的先祖——江苏兴化的居氏，‘根在春秋，迁自苏州’。根在春秋，姓氏源流可追溯到春秋时期晋国名将先且居；迁自苏州，家族的直接源头是明初从苏州迁来的始迁祖居天宸（士宸）。”

我渐渐知晓：居姓主源出自春秋晋国名将先且居。相传周大夫杜伯的儿子在晋国做官，被封在先邑，他的子孙于是有以邑为姓者，称先氏。晋文公提拔先氏后人先轸为中军元帅，职掌国政。先轸曾率领晋军在崤山一带大败秦军，其子先且居后来继任中军元帅，在彭衙再次击败秦军。先且居由此声名显赫，他的子孙中有以他名字中的“居”字为姓的，称为居氏，世代相传。

后代以其名字中的“居”字为姓，尊先且居为得姓始祖。明永乐三年（1405年），因“高堰水灾”，奉旨从苏州阊门迁至兴化东乡（今合陈镇一带）垦荒定居，成为兴化居氏的始祖。迁徙背景，直接原因为“高堰水灾，江北淹没，奉旨分丁迁徙。”

初时聚落名为“蒋居庄”，后蒋姓失传，渐改名为“居家庄”，即现在的合陈镇张居村。郡望为渤海郡（今河北沧县一带）；江苏兴化地区的宗族堂号为“天寿堂”。从高邮迁来的属“东城堂”。那一页已经发脆，翻动时沙沙作响，仿佛在诉说陈年往事。

这次来的三十多位代表中，有的是第一次来季家，有的已来过几次，如今鬓发斑白。血浓于水，虽说五湖四海各居一处，但“居”这个姓氏，终究把大家连在了一起。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，根深叶茂，枝桠四散，可根始终是连着的。

清明前的天气，果真是个朗朗晴天。祖先们仿佛看清，他们的子孙从四面八方赶来了。

我们一家五口，坐着儿子开的车，历时一个多小时从凤城赶来。像其他人一样，对着高挂的祖轴和供品，磕头、作揖。随后随族亲人员缓缓走到河边，堆成小山似的纸钱，瞬间火焰升腾，随风飘起，像一只只黑蝴蝶飞舞扑面而来。站在纸钱旁再磕头，祭祀缅怀。“噼里啪啦”的鞭炮声响起后，大家又排着队回到族长屋。

高邮和季家的居氏宗亲，中午晚上各十大圆桌的两顿聚餐，交流情感，彼此加深了联谊。

有趣的是，我入座的那桌，按辈分划分竟有五代。不同地域的居氏，在此互相敬酒，谈笑风生。

五年一轮的等待，就为了这一天——在这个叫季家的衣胞之地，高邮与兴化的居氏后人，共拜同一条祖轴，共叙同一种血脉。这大概就是中国人说的“根”吧：无论走得多远，总有一个地方，总有一些人，让你觉得，你是有来处的。

清明教会我们——“清”楚自己人生的来处，“明”白自己人生的归途。我们祭拜祖先：一拜孝道永续，二拜思念长存，三拜责任在肩，四拜诚心敬意，五拜血脉相连。让亲情跨越阴阳，世代延续。

铭记，是最好的纪念；传承，是最深的感恩。先人之志，铭刻心间；愿这份敬意，换得家族永世安稳祥和。（居晓年）